y4h3小说网 > 都市小说 > 先生,我爱过 > 城声
    清晨时还算温和,院里的石板微微泛着凉意,可到了日头升高,光便像一层薄火落在瓦上。沉府内院的海棠已经开到尾声,枝上只剩几朵零星的花,顏色不再明艳,像是被夏意慢慢褪去。

    她坐在长桌旁,面前铺着红布,几名丫鬟在旁整理绣好的喜帕与嫁衣配饰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    “夫……小姐,这些都要记进嫁妆册里吗?”丫鬟小声问。

    顾念微微微抬头,温柔地点了点。

    她说话总是很慢,声音像水一样柔。

    桌上的嫁衣是绣金线的,袖口与领缘都细细压着花纹。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那层红色上,像一片静静燃烧的火。

    她并没有露出太多喜悦。

    她只是伸手把一枚绣扣放回盒里,轻声说:

    “再过些日子,就要进沉府了。”

    “小姐以后就是沉家少夫人了。”

    她只是低头把那枚扣子重新放好,动作很细心,像在照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
    这几日他常出门,或去药铺,或去城外看田。沉父让人悄悄备药备粮,没有张扬,但府里的人多少察觉到一些不安。

    沉长谦走进廊下时,正看见顾念微坐在桌边。

    她抬头,看见他,立刻起身行礼。

    订亲之后,她便改口了。

    他其实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,但脸上仍然维持着温和的神色。

    顾念微看见他衣袖上有些灰,便轻声说:

    他没有说城中传言,也没有说药铺里排着长队的人。

    顾念微看了他一眼,像察觉到什么,但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她只是把桌上的茶盏推过去。

    茶是新泡的,还冒着细细的热气。

    顾念微坐在他对面,没有多说话,只是低头继续整理嫁妆册。她的字很端正,一笔一划写得很慢。

    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安静。

    那种普通、温柔、没有波澜的生活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很多年前的那段往事,他或许会觉得这样很好。

    “昨日母亲说,六月中旬的日子已经定好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这句话时,声音很平。

    像在说一件早已接受的事。

    “我会把沉家照顾好的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喝茶总是很慢,像在等茶凉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带着热气,从帘子底下吹进来。

    远处忽然传来一些声音。

    像是街上的人群在议论什么。

    “去看看城外的情况。”

    像一个妻子在叮嘱丈夫。

    很多店铺门口站着人,低声说话。

    有人说城郊有几户人家病了。

    传言像水一样在城里慢慢流。

    转角处忽然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。

    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。

    像只是偶然遇见的熟人。

    车轮在石板路上慢慢远去。

    沉长谦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口。

    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气味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句话。

    那句他问出口,却没有得到回答的话。

    可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冷。

    街上的声音慢慢被拋在身后。

    远处城墙下,有人正在搬运药材。

    也许很多事情,早就写好了。

    只是人要慢慢走到那一天。

    沉长谦离开长街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
    城门附近比往常热闹,却没有平日的喧闹声。几家药铺门前排着人,有些人低声说话,有些人乾脆不说话,只是抱着药包匆匆离开。

    街角的茶摊少了几桌客人。

    摊主一边煮水,一边和常来的老客说话。

    “城郊那几户人家听说烧了三天。”

    “烧?不是说只是咳吗?”

    “咳是先的,后来就发热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说像前些年的瘟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几个人立刻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但那些话像风一样追上来。

    这个字在城里很少被说出口。

    说出口,就像把某种不祥叫到眼前。

    沉长谦回到沉府时,天色已经有些暗。

    婚事一旦定下来,整个府邸像忽然被一股忙碌推着往前走。丫鬟与小厮来来往往,搬布匹、记帐册、整理礼单。

    红色的布匹一卷一卷堆在廊下。

    她似乎刚处理完嫁妆册,手里还拿着几张纸。

    看见沉长谦,她立刻走过来。

    她只是看着他,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平安。

    “我让人等你回来再上。”

    普通得像一个妻子每天都会说的话。

    沉长谦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
    如果很多年前没有发生那些事情,他的人生或许真的会变成这样——

    “我今日去见了母亲。”

    “她说……沉家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她说我会过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然后努力把每一件事做好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,如果命运一定要把两个人放在一起,那么顾念微大概是最不会让人难堪的人。

    丫鬟从旁边走过时,会低头行礼。

    有人正在讨论婚礼用的席面。

    整个沉府像一座正在慢慢亮起的灯城。

    顾念微替他夹了几样菜。

    “母亲说你近来太忙,要多吃一点。”

    夜深时,沉府终于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长街看见的那辆马车。

    短到几乎可以当作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说过话。

    可越是这样,越像某种默契。

    轻得像只是风经过窗边。

    他自己也没有再说第二句。

    因为有些话,一旦说出口,就会变得太重。

    而他的人生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承受那些重量。

    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。

    有些事情已经在黑暗里悄悄生长。

    等到真正看见时,已经来不及了。